众包骑手王平的左腿上有一块擦伤,是午高峰送餐时急着赶路和一辆卖莲子的三轮车相撞留下的。“当时刹车刹不住就撞上了。”他抬起腿给
所谓众包骑手,是指通过平台自主注册从事外卖配送的人员。与外卖平台第三方服务商统一招募、管理的专送骑手不同,众包骑手自由上下线年,平台月活骑手中专送与众包骑手占比基本稳定在3:7,并且众包骑手占比持续上升,从64.15%增至71.52%,已成为平台外卖配送的主力军。
2025年夏天,外卖大战烽烟四起,正是这群众包骑手撑起了井喷的运力需求。然而2026年7月,
“现在送外卖的比点外卖的多,单价跟以前比起来差得也不是一星半点。”王平叹气道。一位骑手向
7月的北京,热浪在路面翻涌。艳阳高照下,树荫成了国贸CBD一带最抢手的东西。一条几百米的街边,一辆辆电动车整整齐齐地靠着路沿,骑手们或仰靠着车,或蹲坐路边,有人把头盔摘下来扇风,有人低头一遍遍刷新着接单界面。
下午3点多,骑手肖林也在其中。在梧桐树荫下休息的肖林告诉
“它们不打仗了,现在单少骑手多,都是好几个人抢一单。”这位干了5年外卖的骑手说,去年夏天外卖大战正酣时,茶饮咖啡订单多到夸张,他可以在一家饮品店就取上11单。王平也曾目睹某连锁手打柠檬茶品牌一天涌进上千订单的“盛况”,“那店员胳膊都要锤脱臼了”。那时候,王平甚至不乐意接茶饮订单——商家来不及出餐,骑手急着送,“大家就很容易干架”。
然而,在今年夏天,接单难甚至无单可接,却成了众包骑手们的普遍困境。受访当天午高峰时段完成13单配送的肖林去年同期同时段能跑约28单,全天跑七八十单,如今一天却只能跑大约40单。不少受访众包骑手也给出相似的几近“腰斩”的数据。
“今年单量大量下滑,单价也在下滑。”与肖林一块儿休息聊天的一名众包骑手也表示,去年在平台补贴加持下能够达到平均每单8~9元,如今却降至3~4元/单。肖林肯定道,“现在三四块的单特别多,有时候一小时挣不到十几块钱。”
加入美团“乐跑远”计划的杨滔去年5公里的单子能有10元,今年只剩七八块。与
这位“05后”骑手去年夏天加入骑手大军,正好赶上外卖大战最火热的时期。那时,他和6个同是骑手的合租室友每人都能月入两万多,如今“都不行了”。“今年收入一直下降,现在每个月挣一万都费劲。”杨滔说。
收入下滑几乎是所有受访众包骑手的共同处境,降幅普遍达到三分之一甚至一半。肖林说,去年干得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一万七八千”,如今每天只有两三百元。他打开后台界面,上面的数字显示,这位早上8点出门、工作了7小时的骑手入账124元。
“此前外卖大战的高额补贴抬升了短期收入预期,补贴退场后,行业回归市场化基础单价,导致收入下滑。更深层的问题是运力过剩,2025年补贴扩张期大量新增骑手涌入,超过行业实际刚需,冗余运力摊薄了单量与单价。”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生活服务电商分析师陈礼腾在接受
随着外卖行业走向精细化运营,订单类型也在不断分化,按距离长短、按商品还是餐食、按重量大小,不同订单对骑手付出的劳动和时长要求各异。为了适应不同场景,各大平台分化出多种进阶众包跑单模式:“美团众包”平台有乐跑、畅跑等,“蜂鸟众包”平台有优选、蜂跑等。每一种模式对应不同距离单价、派单优先级和工作时长要求等,系统会把订单分层过滤。
不过,也有骑手承认,如果单价都一样,会出现路程远、重量大的订单没有人愿意送的局面,这类订单最后可能会被不了解情况的新骑手抢走。对于那些刚加入外卖骑手队伍的新骑手来说,这也不太公平。
当不满于“乐跑”好单少的肖林被问及为什么不加入“订单更好送”的畅跑计划时,他笑称,那是爱“卷”的人才会跑的。肖林解释,“乐跑”单价相对更高,能达到5~6元一单,而接单价更低的畅跑订单,骑手想挣同样收入需要靠“走量”。“他们一天能跑一百多单,就是这么卷。”
按照这个标准,王平就是肖林眼中“爱卷”的骑手。一位淘宝闪购骑士驿站负责人对
很多骑手还会提到“派单乱”——比如平台会推往北取餐、往南送餐的订单,或几个方向完全不同的单子挤在一起,导致骑手配送超时。一位骑手指着后台推送的一个订单向
对于骑手们吐槽的运力线差异问题,陈礼腾认为,这是平台精细化运力管控与降低用工成本的双重策略,通过分层模式锁定稳定运力、填充运力缺口,同时利用分层竞争压低整体配送单价。
去年9月签订的中则写明:对于众包网约配送员,计价算法模型会结合当地CPI水平、当地蓝领行业平均时薪等因子,确保正常提供劳动情况下小时劳动报酬不低于当地最低小时工资标准。
不论算法设计如何,众包骑手在这个夏天的感受几乎是一致的:单量少了,单价跌了,为了填平收入缺口,他们只能像王平一样,用更长的工时、更拼的跑量去硬扛。
王平如今每天早上6点出门,要送一百多单才能挣到四五百元,晚上10点多才收工。即便在同行眼中已经够“卷”,他仍忍不住感叹:“兄弟们都在趴着抢单干,只要有单子就接。”
“卷”是多名受访骑手对行业最深的感受。骑手李西也在跑“蜂跑”,“去年夏天从早上8点跑到晚上10点,怎么也能挣个四五百,最多六七百,现在三百都够呛。”
“有的人一天跑十七八个小时,我认识的好几个人连房子都不租,就随便找个地方睡。”李西指着不远处的一栋写字楼对
在骑手们感叹“卷”的同时,监管层面的“反内卷”动作其实已在推进。监管对外卖大战背后的“内卷式”平台竞争也早已从“喊线年底推荐性国家标准发布实施,到2026年7月公布,骑手权益保障都是重要组成部分。美团、京东外卖、淘宝闪购也均多次发响应支持政策监管,保障配送员、消费者和商户各方权益。
陈礼腾认为,骑手体感“卷”的症结在于:骑手属于灵活用工,无标准化薪资与权益保障体系,行业内卷的核心驱动力——过剩运力竞争压价——尚未被有效约束;平台算法与订单定价规则仍不清晰,相关常态化的审核监管机制有待建立。
“当前监管与平台承诺更多聚焦商家端低价倾销、补贴乱象以及杜绝极端竞速考核,监管重心尚未触及运力定价的核心规则。”他提出,要真正改善骑手处境,还需要打通两个关键环节:一是监管规范运力分层模式,二是建立配送单价最低限价、订单公平分配机制,管控无序运力扩张,从源头缓解抢单内卷。
尽管这些方向在相关规定中有所涉及,例如明确,平台应合理限定配送员接单时长,优化调度算法,落实合规用工、社会保障、劳动报酬分配、职业发展与关怀等方面的相应责任,但切实落地仍需时间,仍需平台在规则制定与具体举措上推进努力,而这些努力的推进速度,决定了骑手们何时能感受到变化。



